威尼斯生活我听着单田芳老师一板一眼的评书。

原标题:单田芳老师留给我们的,是一个盖世英雄和草莽江湖的梦

小时候,我是真以为历史上有个天下无敌的李元霸,有个白马银枪的小罗成,有个女中豪杰、天下兵马大元帅樊梨花。

90年代的农村,电视还没有普及,家家户户倒有个小喇叭,绿颜色的,挂在柱子上,下面垂着一根线,一拉,就可以听广播。我小时候的所有知识,一来自于翻箱倒柜读破书,二就来自于单田芳老师的《隋唐演义》和《薛家将》,我从“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威震山东半边天”的神拳太保秦叔宝开始,一路听到扫平辽东的薛仁贵,听到征西的薛丁山,听到寒江关的樊梨花,再听到反唐的薛刚。

我听着单田芳老师一板一眼的评书,说着那些真的假的,乱世的风云,盖世的豪杰,一边写作业,一边神游四海,能把一下午对付过去。我有个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的本事,听完什么,看完什么,立马可以对着别人从头到尾吹一遍。那时候,一群乡村孩童围着我,把我当个小说书先生。有一回,我还因为隋唐演义的事情和我邻居家的四爷爷掐上了。我说罗成厉害,他说罗成算个球,排行第七不够看,我说李元霸都被他回马枪挑落了紫金冠。一老一小,把评书当正史讨论,后来一问,俩人听的版本还不同,他听的是田连元老师的《隋唐演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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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儿,就是个唐粉,没办法,脑子里总是白袍小将薛仁贵手持方天画戟的形象,总是兵马大元帅樊梨花天下无敌的英姿,那时候,伟大的李世民在我眼里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后来长大了,看了新旧唐书、资治通鉴,才明白,原来李元霸不存在,罗成不存在,宇文成都也不存在,程咬金不是二傻子,薛仁贵的主要功绩在高宗和武后朝,苏定方不是坏人,还是一代名将,李世民堪称帝王中的大英雄,不是软蛋怂货昏君唐童。但只要提到隋唐,脑子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回想起罗成白马银枪的身影,回想起瓦岗寨的一众豪杰,单田芳老师的声音,挥之不去。

如果说,戏曲是上层社会的审美,那么评书、相声,就是咱们底层老百姓当年最好的享受,响木一拍,折扇一摇,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一枝说的是历史烟云里的帝王将相、盖世英雄,另一枝说的是芸芸众生中的江湖儿女、草莽豪杰。单田芳老师讲过隋唐的盖世英雄,也讲过市井江湖间的白眉大侠。正如他说的,评书就是要扮演人生百态,一会儿要学宰相说话,一会儿又要学将军说话,再一会儿还要学傻子说话,书生不能自称老子,豪杰不能一口一个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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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田芳老师讲帝王将相的时候,往往不如讲那些草莽英雄带劲。小时候,最喜欢听的却是单田芳老师评书里的骂人话,比如说:“上为贼父贼母,下为贼子贼孙,本身是个贼,顶风臭出八百里。”“混蛋!混蛋加三级!
”“说人话不干人事,吃人饭不拉人屎。 ”“头顶长疮脚底板流浓,坏透了。”

单田芳老师的评书也是有套路的,比如说:
我方是官兵,敌方是土匪时,对面乌合之众,平时打家劫舍,刀枪都不全,哪受过正规训练,怎么跟官兵比,一打就打花拉了。反过来说,我方是土匪,敌方是官兵时,对面乌合之众,平时只知道欺负老百姓,哪有什么战斗力?我方江湖豪客,武功盖世,一打官兵“嗡
”全跑了。”

再比如说:“我方是土匪,敌方是官兵,对面是朝廷的鹰犬,官府的败类,欺负老百姓,鱼肉乡里,我方行侠仗义,替天行道。反过来,我方是官兵,敌方是土匪,对面绿林的草寇,打家劫舍,横行乡里,抢男霸女无恶不作,我方是朝廷的忠良,奉旨讨贼,为民除害。”

但这个不是单田芳老师的锅,这是中国传统话本小说的锅,人物过于脸谱化,情节过于简单化,说的是庙堂江湖的故事,道的其实是市井小民的朴素价值观。在真正的历史上,政治斗争绝不是瓦岗的一炷香,也不是单员外的一腔热血,不是道义和背叛这么简单,也不是侠义和邪恶那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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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老百姓呢,就好这一口,简单粗暴,要么是义薄云天的大侠,要么就是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混蛋加三级。说书的,图个明白,听书的,图个痛快,单田芳老师,单论说书的硬功夫,他不如袁阔成,但他妙就妙在接地气、得人心,在他巅峰事情,堪称中国评书界的流行巨星,当年每天曾有上亿人听他说书。人称“有井水处,就有单田芳的评书”。

我祖籍泰州,我们泰州历史上,有个鼎鼎大名的说书先生,叫做柳敬亭,大家伙如果高中的时候好好念书,想必还记得语文课本上有一折《哀江南》,说的是大明亡了之后,说书的柳敬亭和唱曲儿的苏昆生,劫后重逢,一个做了渔夫,一个做了樵夫,来了个渔樵问答,苏昆生最后唱的那个曲子“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就是《哀江南》。

这个柳敬亭,一脸麻子,人称柳麻子。本姓曹,据说是北宋开国大将曹彬之后,但少时无赖,强悍不逊,15岁上犯了死罪,得泰州府尹李三才为其开脱而流落在外。他改名姓柳,先后逃亡于泰兴、如皋、盱眙等地。他在街市上听艺人说书,便学着依照稗官野史,也讲了起来,却发现天赋不错,很能打动市人。

松江府有一位书生发现了他的天赋,就和他讲:“说书虽然是雕虫小技,但你也必须用心揣摩故事中人物的性格情态,熟悉各地方的风土人情。要像春秋时楚国优孟那样讽喻世事,才算有点出息。”他努力揣摩了一个月之后,去见那个书生,书生说:“不错不错,听你现在说书,能笑死老子了。”再过了一个月,书生听了说:“大有进步,现在听你说书,让老子悲伤流涕。”三个月后,他去见书生,书生见了他拍案叫绝,说:“了不起,你还没开口说话,我的情绪就被你感染了,这是说书界神技绝学。

从此之后,柳麻子名动江南,各路名士乡绅,达官贵人,都争着结交他,听他开口讲一会书,可不容易。后来,他被人引荐给了宁南侯左良玉,左良玉一方军阀,是明朝江南最强悍的军事力量,但他没有文化,不喜欢看幕僚的文书,就喜欢听柳敬亭讲故事,从此二人成为知己,柳敬亭出入左良玉军中,如入无人之地,地方官员见了他,都得请他上座,叫他一声“柳将军”。

后来,左良玉“清君侧”不成,病死军中,儿子左梦庚率领数十万大军投降满清,南明树倒猢狲散,一朝国破家亡,冰消瓦解,柳敬亭没了靠山,依旧贫困如故,只能从操旧业,上街说书。他在军中已久,“其豪猾大侠、杀人亡命、流离遇合、破家失国之事,无不身亲见之,且五方土音,乡俗好尚,习见习闻,每发一声,使人闻之,或如刀剑铁骑,飒然浮空,或如风号雨泣,鸟悲兽骇,亡国之恨顿生”

所以说,最高明的说书人讲故事,最高明的小说家写小说,都不是无中生有、天马行空编个段子,不是知乎上“分享你刚编的故事”,他们讲的、写的,都是他们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一辈子梦牵魂绕、历历在目的人和事儿。讲的是帝王将相、孽子孤臣、儿女情长,心里想的,其实是自己的一生。

所以,哪怕响木一拍,扇子一摇,一句话还没说,你的情绪就上来了。

扯得远了,单老师不是柳敬亭,中国不是大明朝,单老师这一生,足够圆满,今年的五月份,他还在今日头条更新了最后一支《封神榜》的评书视频,说到武王伐纣成功,姜子牙封神,大圆满的结局。然后在这个秋天,溘然离去,这同样是大圆满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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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间,会把单田芳老师、袁阔成老师的评书,都再听一遍,故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的声音、气韵、对人物性情的描摹。

年轻的时候,我写文章,很喜欢炫技,包袱连环抖,金句遍地撒,却忘了文章里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还原生活,讲人话,接地气,有人味儿,作为一个下里巴人风格的创作者,我需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若有来生,我也做个说书人。

每天不用写稿子,只需响木一拍,扇子一摇,开口就骂:“上回说到那个偷税漏税的王八蛋……”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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