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广、希真、孔厚三人

却说天彪、希真望见丽卿射倒奔雷车上皂衣执旗之人,奔雷车不战自乱,当时发两路兵杀出。却不防左边车上,又钻出一个人来,一样身穿皂衣,手执七星旗,指挥三军。丽卿待要再射,见右边车上也钻出一个人来。霎时间,十数乘车上共钻出十数个人来,都一样装束,手执七星旗,随你去射那一个,那奔雷车依就轰雷掣电价掩杀过来。丽卿见不是头,勒回马便走,幸亏那匹穿云电快,又亏不顶着连珠落匣铳的车道,背后神臂箭一叠连射来,都吃他用枪拨落。饶你这般溜撒,右手腕下还着了一石子。那枣骝马已飞出十余里之外,窜过里沟,奔雷车追赶不上。八名防牌军,只有一个逃得性命。万年、永清两技兵忙来接应了丽卿。天彪、希真连忙退兵而走。赤松林内烈焰障天,李俊、史进领兵杀来,却不防深草内伏下五千张连弩,一弩发九矢,都是药箭,贼兵射杀无数。李俊、史进从乱军中逃脱性命。火万城等渡过里沟,大驱奔雷车追杀时,官兵已去远了。火万城等便在天彪扎营之处屯下,等候宋江、吴用到来定夺。不多时,梁山兵马都纷纷到齐,宋江、吴用升帐商议。吴用道:“天彪此去必守二龙山,众位兄弟且休歇马,可乘此胜势,速去攻打。若破了二龙山,取青莱易如反掌也。”当时都起,将奔雷车为前部,直奔二龙山来。
却说天彪、希真等收兵回二龙山,哈兰生接上去。希真却在山口平地上,据河下寨,为犄角之势。又教风会、李成速赴清真营把守,以便联络呼应。等得梁山兵马到来,天彪、希真营已安妥。这番幸亏天彪备下退步,虽败了一阵,却未伤失人马,亦不遗失器械。宋江、吴用追到,见天彪、希真已据了形势,便也下寨。吴用道:“官兵一半据山,一半临水,为犄角之势。吾当先攻陈希真的营,破了他犄角,然后并力攻天彪。”定了主意。次日,使整顿奔雷车来攻希真。希真守住河口,急切攻打不入。天彪请希真上山,商议破敌之策。天彪道:“夜来细作探得此车名唤奔雷车,是什么西洋人白瓦尔罕替他制造。刘小姐之计,竟不济事,却更用何法破他?”希真道:“此车既已利害,更加吴用这厮善于调度,如虎生翼,实难破他。今我愚见,定下一计,不知如何。”天彪道:“计将安在?”希真道:“这厮欲先攻我营,破我犄角之势,却吃我守定河沿,奈何我不得。我看这条河下流头,水浅而窄,河这面平阳空阔,这厮必由此而波。若用一万人马在彼守住,营内暗埋地雷,用竹竿通出药线。这厮用奔雷车来,诱他到地雷之所,用刘慧娘钢轮火钜之法,点着总药线,从地下直打车底,必然可破。此横攻不利,用直攻之法也。”天彪道:“此计大妙。但你紧守河口,兵势分不得,待我分兵去诱敌。”遂问:“那位将军去?”闻达道:“末将愿往。”当日领了将令,分军马一万,带了地雷火炮,下山扎营,依计行事。
却说宋江、吴用攻打希真营寨,因河深水溜,一连数日不能取胜。吴用果然亲来踏看地利,见下流头河道狭窄,水势平漫,车马可渡,又探得河那边一派平阳,可攻希真寨栅,便请宋江引大军渡河。闻达见宋江等都渡过河来,大喜,便领兵出营,在地雷之所,布成阵势,等待贼兵。梁山兵马出营,见有官兵,报与宋江。白瓦尔罕便教休管他,只将奔雷车上冲过去。吴用忙止住道:“休体卤莽。这厮明知奔雷车利害,却在此安营布阵,前后并无依傍;我兵骤到,彼军并不惊惶,且有欢幸之意:必然有谋。这厮见我奔雷车不能横攻,却用直取之法,若非陷坑,必用地雷。但陷坑之法,他先不敢在彼行走,必是地雷无疑。且将兵马屯住,一面埋锅造饭,一面叫李忠领掘子军,并力去打地道。若地下遇着竹竿,便是药线,先与他点着了,再驱兵掩杀。”宋江大喜。当时李忠领掘子军创掘地道。那片地却是土厚而松,不消半日工夫,掘到闻达阵脚下。闻达见宋江按兵不动,领兵挑战。宋江将奔雷车横截军前,只不出战。闻达领兵辱骂,贼兵亦骂,只是不出。
却说希真与天彪都全装盔甲,立马山上观望,约定三军,只待贼兵中计,并力杀下。希真望见贼兵将奔雷车横截面前,欲进不进,车后游骑往来不定,隐隐望见有泥络担走动。希真大惊,对天彪道:“此计被吴用料破也!他若掘地道,先放地雷,反受其害,快传令叫闻达火速收兵。”一员军官忙领了令箭,飞马下山,直到闻达阵里。闻达得令,急忙退兵。只退一半,早已乒乒乓乓天崩地塌价响亮,地雷一齐发作,一霎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但见那半空中血肉纷飞,肢骸乱舞,闻达前队官兵,已化飞灰。宋江大驱奔雷车掩杀,喊声震地,闻达落荒逃走。奔雷车拥来,祝永清、祝万年、陈丽卿、真祥麟屯扎不住,弃寨而走。天彪、希真忙接应众将上山,折兵无数。希真的营寨尽被贼兵夺了去。
宋江领兵直逼山口,将奔雷车围在山下,仰上攻打。幸这座二龙山山坡陡峻,而且山上-石、滚木、灰瓶、炮子甚多,奔雷车不敢逼近山脚。宋江道:“可借这山亘长,不能全围。”吴用道:“不必全围,只须加紧攻打,打得这厮守不住,往山后逃走,我跨过二龙山,大事成矣。今且教徐宁分兵退后,屯扎野云渡,多多采办材料,添造奔雷车应用。这里再设计攻打。”宋江依言。白瓦尔罕又劝宋江将这车后翻山轮上,多加石子,往山上飞打。那石子好一侧骤雨雹子般的飞上来,防守军士叫苦不迭,只好各人将防牌邀护身体,那里展得手脚。希真见了,记起慧娘守新柳时用竹笆子之法,忙传令将宝珠寺后竹林内的青竹尽数砍来,连夜编成笆子,苫盖在上面。那石子打来,都溜了开去。比及黎明,宋江已用云梯来爬山崖。却不防希真已将笆子盖好,军士们松了手脚,便将儡石滚木一齐打下,把云梯打折了数十架,云梯兵一千余名,尽皆砑成齑粉。自此,贼兵方不敢来厮逼。
天彪与希真商议,希真道:“不料被这贼猜破地雷之计,反送了儿郎们性命。”正说间,忽报:“大公子已请得孔先生到了。”天彪忙叫请来。二人俱从山后小路上来,天彪、希直接入相见,云龙缴令毕,孔厚与希真、天彪相见了。孔厚道:“刘小姐之病,据云公子粗述大概,情形凶多吉少,恐小生前去,亦属无益。今且尽心谋干,事不宜迟,须火速前往。”天彪、希真齐声道:“全仗先生妙手回春。”孔厚道:“那一位将军同小生一行?”天彪对希真道:“此非仁兄不可,一者可与刘亲家商议破敌之计,二者探刘小姐之病。今贼势虽然猖獗,吾观此山险峻,军械全备,钱粮充足,又有风会等在清真营策应,遮莫也与他守得数个月。倘刘小姐一时不得全愈,还望再来相助。”希真领诺。孔厚将药囊已收拾起,作辞便行。天彪请他用了酒筵去,都不肯。希真将原带来的兵马都交与天彪,自己止带五百名军健随行,又吩咐丽卿道:“你与玉郎在此听候云叔叔调遣,休要怠慢。”丽卿料道不久要大厮杀,欣然领命。希真、孔厚辞了天彪,带了从人由山后小路下山。
不说天彪与宋江相持,且说希真、孔厚下得山来,出了大路,向兖州进发。不日到了兖州,报入刘总管署内。刘广夫妻闻得孔厚到来,真是神仙下降。却又喜里带忧:喜的是孔厚医道高明,当能起死回生;忧的是只恐孔厚也说没法医治,真是心断念绝。闲文少说,当时刘广和两个儿子刘麒、刘麟到马头上迎接孔厚、希真,众官员都来相见了,刘广便直延至署中花厅叙坐。刘广先问近日贼势,希真将贼人猖獗的话略说一番。刘广道:“卢俊义那厮犯我北门,一攻而走,现在屯住境外北固山。我饬各处严紧把守,十余日前我用火攻之法烧那厮后营,还是秀儿病中替我划策的,却不能十分得利。如今病势日重,孔兄降临,深慰渴念。”孔厚道:“小弟自被高封斥逐之后,在敝乡居了年余,又因访友到姬公山,兜缠许久,久疏音问。吾兄荣升尚未道贺,并不知令爱小姐贵恙如此沉重,云公子来追寻,小弟恨不插翅飞来。”
刘广称谢,便延希真、孔厚进后堂,刘夫人也出来相见。孔厚问近日病势,刘广摇头叹气道:“这两日我也不望他活了,百计千力,真是有增无减,日甚一日。虽承贤弟远来相救,看来只是尽人事耳。”遂将慧娘自初至今的病情细说了一番。刘夫人道:“只望孔叔叔仙手,救他的性命。”说着满眼流泪。刘广对希真道:“我已探知破奔雷车之计不成,秀儿前恐他耽忧,并不提起,只说已得胜了。少刻你也休提起。”希真点头。孔厚便请诊视,刘夫人道:“房中都预备妥了,只等孔叔叔进去。”于是希真、刘广同夫人引了孔厚,齐到慧娘卧室。里面自有侍女们伏侍,将罗帏挂起。只见慧娘斜靠在枕上,云鬓蓬松,花容惟悴,两颧被虚火烧得桃花霞彩也似通红,气促痰喘,十分危重。希真、孔厚至榻前问候,慧娘口称万福。刘夫人请孔厚诊脉,孔厚调息静气,细诊那慧娘的六部脉息,俱散乱如丝,也分不出至数,但觉撇撇霍霍,如火燃鼎沸,心中大惊,却不敢直说,因问:“胸中间滞否?”慧娘道:“甚是饱闷,亦有时忽然松爽。”又问:“泻利否?”慧娘道:“便是泄泻利害,饮食不进,痰如膘胶,昼夜咳嗽不绝,通夜不能安睡。每夜发热,天明盗汗不止。心中不敢想事,一想便觉头晕欲倒。血却有四十余日不曾吐。”孔厚道:“此小姐因军机重事,用心太过,以致水火不交,须宽心静养,服小生之药,可以全愈。”慧娘知是孔厚假言安慰,因叹道:“孔叔叔,生死有定,有何足惜。况奴家素来参究内典,了达生死,色身去留,毫不介意。只是我家俱受朝廷厚恩,奴正要竭此一隙之明,佐我父兄报效国家,今狂寇未灭,此志不遂,含恨入地,真可悲也。”众人听了,无不慷慨下泪。
慧娘果然问起奔雷车之事何如,希真道:“正要教甥女放心,用你的妙计,叫卿儿射杀那头目,果然大破了那车。宋江大败而走,逃入莱芜,早晚可就擒也。”慧娘听罢笑道:“却是姨夫哄我,甥女早已知道此计不济,贼势正在猖獗。”刘广、刘夫人惊道:“是那个走漏消息,吃你知道了!”慧娘道:“何用走漏消息,若使官兵大胜,大姨夫必在彼办贼,岂能与孔叔叔同来?前日爹娘之言,孩儿倒信了。方才一听说大姨夫亦来,便知此车尚未曾破,爹娘恐孩儿忧苦,特地瞒我。爹爹昨夜说探得此车,系西洋人白瓦尔罕所造。孩儿却晓得此人,是西洋有名巧师-哑呢-之子,最善制造攻守器具,端的心思利害。此人不除,真官军之大害也。我又守着床上,用心不得,如何是好?”希真安慰道:“贤甥女病势如此,切勿再忧念军国,宜息心静养,服孔先生之药,及早全愈,破贼未晚。”慧娘点头。觉得多说了几句话,气冲上来,喘嗽不已。孔厚道:“我等且出外面议方。”刘夫人叫侍女仍把罗帏放下,都一齐出来。
孔厚已先到了厅堂上,顿足捶胸,叫起撞天苦来。众人惊问道:“敢是真不可救了?”孔厚道:“还问甚的!再是十八日便归天了,更有何法可救。今日二十七日,这个月大尽,下月十四日,那想再留得。”众人都哭起来。刘夭人只是向孔厚下拜哀求,孔厚道:“嫂嫂揣理,小生并非不肯出力,只我不是神仙,那有灵芝仙药,所用不过树皮草根,油干灯尽,大命已终,如何救得。”刘广道:“我疑莫不是从前之药吃坏事。”孔厚道:“从前是何人医治?”刘广道:“此间医生不少,最有名的两个都来看过,用药全不济事。还有一个老医陈履安看过一次,却不曾服他的药。因众医士都说他的药太霸道,所以不敢用。”便叫:“取从前服过的药方,并那老医未服之方,一齐取来,与孔先生看。”孔厚逐一看了,拍案叫苦道:“这样药,岂是医这样病的!令爱小姐贵恙,实由前番力守孤城,捍御强寇,昼夜焦劳,心脾耗伤,以致二阳之气郁结不伸,咳嗽发热,吐血不寐。当时若用甘平之剂,调和培补,无不全愈。却怎的把来当做了风寒症候,一味发散,提得虚火不降;却又妄冀退热止血,恣意苦寒抑遏,反逼得龙雷之火发越上腾,脾肾之阳已被苦寒药戕贼殆尽,所以水火不交,喘泻不已。且因天癸虚干,认为阻闭,谬用行血破瘀,血海愈加枯竭。近日想必没处摸头路,故将一派不凉不热、不消不补的果子药儿,搪塞了事。此等虚实不明,寒热不辨,胡猜瞎闹,误尽苍生。这陈履安的方儿,虽非十分神化,却也洞明本源,不失规矩,早用他的药,何至于此!却怎地胡说他是霸道,请问霸在何处?真是燕雀笑鸿鸽,糊涂颠倒,至于如此,这病怎的不是这一派药医坏!”孔厚正骂得高兴,刘广不听则已,一听孔厚这番言语,便叫军官:“去锁那两个名医来,发中军官重责一百棍再说。”夫人、孔厚再三劝阻。刘广耐了半晌,方着人持了名刺,到地方官衙门去,传那两个名医来,每人处责,顺腿四十板,以泄忿恨。一面速教人去请陈履安来。谁知那陈履安有人聘请,到济南去了。当时孔厚只得独自定方,以心问心,足议了一个时辰,才酌定了君臣佐使,天色已晚。孔厚亲自制药,直至三鼓,方才煎好,送与慧娘吃下。孔厚又陪了半歇,刘广相劝,方去就寝。
当夜孔厚那里睡得着,翻来覆去的筹画这病势。看看窗纸发白,只见刘广慌张出来,直至榻前,放声痛哭道:“今番休也,吃了你的药,索性气都绝也。”孔厚大惊,忙问其故。刘广道:“药下去,不多时,满腹搅痛,连呛带呕,把颗心都呕出来,人已是死了。”孔厚好似跌在冰窖里。只听里面一片哭声,叫道:“孔厚,还我女儿命来!”却是刘夫人奔出来,披头散发,撞入孔厚怀里。孔厚蓦地窜醒来,却是一梦,扼不住心头乱跳,冷汗如雨,心内愈加忧煎。披衣出房,只见晓风习习,残星在天,听上房却静悄悄地。入房又坐了许多时,侍从人方都起来。只见刘广与夫人一齐出来,笑容可掬,称谢不已,道:“先生真是仙手也,昨夜小女服了妙药,竟得安睡,不过泻了一次,咳嗽亦减了大半。今早醒来,竟思饮食。”孔厚闻言大喜。刘夫人道:“小女这番重生,皆孔叔叔再造之恩也。”
须臾,希真亦出来,说道:“且请先生再去一看。”孔厚欣然,一同入慧娘卧室,重诊了脉,又细问了几句,仍到前厅上。刘广问道:“如何?”孔厚只是摇头叹气,道:“不是真好,脉气丝毫不转,不过因这药性鼓舞脏气。待药性惯了,仍然不济事。”刘广同夫人一段欢喜,听了这话,依然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希真垂头不语,无计可施。少刻,合署闻知慧娘病有转机,都来问候称贺。刘广、孔厚将脉气不转的话说了一遍,众人道:“或者孔先生加意小心,脉气渐渐会好,也未可定。”刘夫人道:“我昨夜对天许下愿心,今日须得邀请道众,设醮攘解,请主帅号令,传齐人手,禁止屠宰,大小军士各持斋三日,务求神天垂佑。”刘广道:“似此病入青盲,恐禳解亦是无益。”希真道:“夫人所见亦是。”大众均称是极,遂差人邀下道众。希真道:“既如此,吾当亲来朝真进表,秉诚求祷。”便传令持斋断屠,又吩咐备下香汤,沐浴更衣,将都签道宝请出正厅供养。
不说众人去安排醮事,这里孔厚仍旧尽心竭虑,按方进药。下昼慧娘服了药,还能安睡,到半夜后,果然外甥打灯笼.其名曰照旧,依然诸病复转来。三日醮事圆满,看那慧娘日沉一日,希真无计可施,孔厚束手无策,刘广只把脚来跌,垂头叹气,刘夫人只是哭,他两个哥子刘麒、刘麟也只是愁眉相向。吃药下去,好一似石头上淋水。看官须知:这番慧娘端的上天路远,入地路近,并非孔厚前番做梦。只见刘麟道:“那年卿妹妹被高封妖法逼坏,大姨夫曾用乾元镜照看有影无影,以定吉凶,今何不试试以决疑惑。”刘夫人道:“此说甚当。”便同到外面与希真商议。希真道:“又没有救他的方法,照看也是无益。我往常定中观看,甥女根基不薄,今不幸如此,真不可解。方才我得个计较在此:我那乾元镜,圆起光来,能测未来吉凶,有趋避之术,而且人人可看。不比世上圆光,定要用童子。我今夜便作用,你们都来看,或有生路,也未可知。”众人听了甚喜。
当晚打扫净室一间,用香花灯烛供起那面宝镜,希真引了众人,到净室里面行礼参拜了。希真念动真言,镜面上布了罡气,教众人凝神静观,休要指点喧哗。众人依言,都静心息气,看那铜镜,只三寸大小,空空无物。注目良久,正看得眼花缭乱,但见那镜面渐渐的有车轮大小;再看时,只见镜内黑云涌起,满镜黑暗,黑云影里电光飞舞,闪闪不定;许多时,电光渐歇,黑云亦漫漫地散开了,镜子里面现出一座高山。众人都不敢则声。只见那高山上,一个三四岁大小的小孩子,赤条条不着一丝,在山上跳上跳下,来去如飞。山凹里蹲着一只金钱豹子,十分狰狞凶猛。山脚下又一个男子,坐在牛背上吹笛,两个童子随在后边。众人甚是惊异。只见那山渐渐改变了模样,那些人物通不见了,山上却涌出一座宝塔来。那座塔金壁庄严,共有七层。却一种作怪,没有塔顶。塔下又有三间茅庵,蒲团上坐一老僧;山脚下无数兵马营寨帐房,旌旗满野。再看时,塔顶忽全,那老僧面前,又添一个青年女子,顶礼膜拜,行状举止,仿佛慧娘。众人正惊讶间,只见里面天上跌下一团火来,直落在塔前,委时间满镜都是火光,象一轮太阳一般,夺目耀眼,众人都不能正视。不多时,火光敛歇,依旧三寸大小一面铜镜,空空无物。
看毕,希真将宝镜收好,问众人时,所见皆同。大家都揣拟不出,只见刘夫人道:“莫不是那里有寺院建修宝塔,不曾完工,丈夫何不差人各处访问,可有宝塔不曾安顶。想是佛天要女儿身上去圆满功德也。”刘广道:“你休乱说,据我看,那初次所现的山,确是高乎山乡境界,那骑牛吹笛的人,必是徐溶夫。我常时听孔兄弟说,徐溶夫医道不在他之下……”话未说完,只见孔厚把脚连顿道:“我正忘了,他在钜野县高平山,离此不到三站路,当初仁兄何不请他来诊视?”刘广听了大悔,因恨道:“都被那两个狗头医生,说得绝不要紧,所以我也不想到他。”刘夫人、刘麒、刘麟也兀自懊悔不迭。
正说间,只见慧娘差侍女来问圆光之事。希真道:“我们且去告知了他,或者他心中之事自己了悟,我等如何猜得。”众人听了,便都起身到慧娘卧室,将圆光之事细对他说了。慧娘听罢,便道:“既是如此,请爹娘与孩儿安排后事,此病决不起也。”众人惊问:“何出此言?”慧娘道:“但问姨夫,他知道我,往常说我的功行似七层宝塔,只少一顶。今圆光中无顶之塔忽然有顶,又是我向僧伽皈依顶礼,此种景象岂不是我的结局了。”希真道:“非也,贤甥女休如此解。圣人云;言不苟造,论不虚生。若依甥女所说,只解得末后一段,上头那些景象,岂非虚言空文?神明之兆,必不如此。我想圆光中既现出高平山境界,甥女之命必应在徐溶夫来救。着七层宝塔之说,或应在甥女日后功程圆满也。”孔厚道:“我时常听得徐溶夫说,高平山锺灵毓秀,内多仙药,可以续命延年。那小孩子同金钱豹,想必是草木的精灵。神明既示应兆,想小姐必然有救星也。”慧娘点头。
众人一齐退出,孔厚道:“此去钜野县三站路程,回往须得五六日。我看小姐病势,断挨不到十日工夫。为事紧急,小弟愿星夜趱程前去,与徐溶夫商量,或请得同来更妙。”刘广道:“小女全仗贤弟诊视,你如何可去。我想不如央范成龙去,他也与溶夫厮熟,不必迟疑。”便请范成龙来说了。范成龙道:“如此说,事不宜迟,小弟带些盘费干粮,挨到天明便动身。”希真道:“此去钜野县,若走正路,恐误日期;若抄近走,那山僻旷野,无人之地最多,恐遇狼虫虎豹,贤弟休一人去。”范成龙道:“只消带五七个精壮军健,并选好头目,带了弓弩鸟枪,同了我去不妨。”当时议定了。刘广、希真、孔厚三人,联名写下一封书,付范成龙收好。看看天将明亮,范成龙等饱餐已毕,辞了众人,带着伴当,取路便行。
不说孔厚等仍按方进药,医治慧娘,却说范成龙离了兖州,一行人马取路直奔钜野县来。此等紧要事,范成龙怎敢怠慢,端的马不停蹄,一气奔赶。当不得天气炎热,太阳当空,汗如淋水,人马喘乏。到了酉牌,已过了栖霞关,从人道:“今日可投孤云汛安歇。”范成龙道:“若住孤云汛,明日又须得走一日。今日初五,已有月光,我们趁些光亮,过孤云汛宽走几程,遮莫那里去权宿一宵,明日傍晚可到高平山乡,第二日就打个来回才好。”
当日范成龙赶过了孤云汛,往前又走,却已都是山路。那轮炎日已渐渐下去,听的是万树蝉声,见的是千层浓绿。范成龙主仆走够多时,人马枯渴,却又遇不着个溪涧。一个从人指着那边说道:“深树里微微有些烟,想必是村人家,我们且去讨口水吃。”范成龙依言,便岔将过去,不上半里之遥,已到那人家面前。却是一座半大不小的庄院,有数十椽瓦屋,里面也有些园林楼阁,门前却有一带清溪,八字门首立着一个五十余岁的妇人,衣裳清楚,大家风范,扶着一个小丫鬟在门首闲看。范成龙一干人见了那道清溪,都去取水吃。妇人见了他们这伙人,便扶着小丫头,近前几步,看了看范成龙,问道:“你这官人上姓?”成龙答道:“姓范。”妇人笑道:“大名敢是成龙?”范成龙吃了一惊,看那妇人却不认识,便拱手道:“老奶奶何处晓得贱名?”那妇人笑道:“果然是的么,你认不得我。”那老妇人说出来历,有分教:高平山中,杀翻窜山跳涧猛恶兽;猿臂寨内,更添冲锋陷阵勇将军。毕竟这妇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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