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老黑曾经好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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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桥柱粗壮,一根接着一根,渐次排列。河里的水平静地流淌着,细细的波纹疏密有致,像用梳子梳过一般。淡绿色的河面,一如在风中飞舞皱褶匀称的绸缎,只是再也见不到许多年之前清澈见底的模样。他记得很清楚,十多年之前,都是喝着不老河里的水长大的。就在他的不远处,传说数百年前,另一个姚老黑拉船之后,河滩上插篙而涌出来的一泓泉水,记忆里是多么甘甜爽口,现在也有些浑浊,不再呈现当年的清冽。现在的人呀,简直是造孽!生活好了,人心不再那么单纯,大自然被肆意破坏,水质也跟着变得浑浊了,让人站在河岸上不再有神清气爽的感觉。就像社会上一股儿女婚姻流俗的风,本来是两全其美,办起来就变了质,成了钞票爆炸的游戏。虽然大都极不情愿,明知道这是一个肮脏的水潭,还是都趋之若鹜地沐浴其中。
  姚老黑双手叉着腰,站在晃晃悠悠的木船上,一忽儿望望不远处的桥柱,一忽儿望望近在咫尺的水面,一忽儿再望望这条匍匐在堤坝上的、呈幽径状、蜿蜒崎岖、直达堤坝的奇观。乱石丛生,草蒿密布,却如人迹踩过一样,倒伏下去了。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就这样神秘地演绎着天然的鬼斧神工。
  “就是他真的赌气,把船拉到坝顶,这些年来,痕迹为什么不消失呢?”之前,姚老黑曾经好奇过,这是一个永远都无法解开的谜。历史的印痕未曾随时间的迁徙而灰飞烟灭,那挂在眼前的恢宏景观,诉说着曾经缔造一段亦真亦幻,古老而绵长的神话。心情舒畅时,细细地咀嚼着,品尝着,也就足够受用了。现在,已经不再是他考量的范围,也没有了那种心思。
  在他泊船的另一侧,是一片肆意疯长的芦苇丛,挺拔的芦苇异常茂盛。没有人的纷扰,那儿是水鸟们的栖息地。一些不知名的鸟儿们一到晚上,叽叽喳喳,舞动着翅膀,欢快雀跃地进入了它们在这儿筑建的巢穴。其中,里面有两只野鸭子,个儿不大,活泼好动,一到白天就游出芦苇丛,形影不离,互相用自己的喙忘我地咀嚼、梳理着对方的羽毛,或者将脖子绕在一起。它们一块儿捕鱼,一块儿戏水,轻松地抖动着黑中透亮的身子,水波也随着它们兰花微颤的身姿优美地漾开,它们就这样陶醉其中。这是恬妞喜欢看的场景,她百看不厌,无论是骄阳如火,还是细雨绵绵,她就这样蹲在它们的不远处,一看就是大半天。受女儿恬妞的熏陶,姚老黑也常常呆呆地打量着它们。只要是女儿喜欢的,他就会强制性地喜欢,因为,女儿的喜怒哀乐牵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女儿就是他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爸!世界上为什么要有人类的存在?自从有了人,就有了聪明的大脑。到头来,聪明反被聪明误,又掉进了自己给自己画的、盛满烦恼的怪圈。如果我只是自然界里的一只野鸭子,简单到无忧无虑,该是多么好啊!”恬妞说这句话时,神伤得犹如河岸被水流冲刷过的水草,随意而软弱无力地倒伏着。她说得真是莫名其妙,生活中,但凡别家女孩子有的东西,她一样不少,甚至优越于别人,哪儿还有她不满足呢?
  “姚老黑呀!你的性格我太了解,你不是你,世事变迁,你非要找到鲁班,你才能知道你是谁,你才能给咱们女儿幸福。”几年前,他的妻子乳腺癌临终,唯一放不下的是女儿,她担心的是女儿将来能否幸福,就像他现在的心情一样。但是,鲁班已经死了几个世纪了,让他到哪儿去找?他的确不是数百年之前的姚老黑,妻子不承认自己就是自己,那在她的心目中,一直都是将自己的女儿视为掌上明珠,她还得不到幸福,自己在其中又扮演一个什么角色?妻子云雾缭绕的话让他深一脚,浅一脚的,没处寻根问底。
  
  二
  桥柱修好了,铺桥板的机器蠢笨地在河对岸跃跃欲试,数百块桥板工工整整地在堤坝上叠放着,桥面合拢只是时间问题。看来,他的这碗干饭也算吃到头了。这座桥老早就该修,不只是两岸百姓这么认为,他也是这么认为。即使丢了饭碗,他也心甘情愿,至少,附近的百姓不再堵心。
  姚老黑有自己的名字,只因为他姓姚,整日家吹着河滩上贼溜溜的风,脸堂黢黑,人们才给他号了一个数百年前在这儿摆渡的“姚老黑”的诨名。相传古时候的姚老黑凶强侠义,常常好劫富济贫,碰到穷人,可以不要过河钱;碰上富人,就在河当阳要钱,费用多少,由他说了算,碰上不入他辙的,就会被推下河去。让那些富户人家吃尽了苦头,故有“霸王渡”的称呼。时有一大户人家,叫张伯量,他的女儿远嫁苏州,适逢有一天去女儿家,路过此处。姚老黑知道他富庶一方,把船湾在河心,与他索取数倍的过河费,张伯量气愤交加,又毫无办法,只好填足了他的狮子口。而后,赌气对姚老黑说:“你猖狂不了几时,我就在这儿修一座桥,断了你的财路。”
  其实,这正是姚老黑想要的结果,他早就看着两岸百姓出行不便,急在心上,就说:“如果你能修一座桥,我就把船拉到堤坝上去。”张伯量言必行,行必果,为修这座桥,耗尽了家产。修桥过程一波三折,就差最后一块石头,怎么都找不到尺寸相符的,能工巧匠也雕琢不出来,桥身就这样无法合拢……
  别着急,对岸有人要渡河,他在向姚老黑招手。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是日报社记者田敏。可记者也得食人间烟火,他家住在对岸不远的村庄,与女儿将来的家毗邻而居,而他上班在城里。之前,他上班、下班,每天两趟从这儿经过,什么样的新鲜事儿在他那儿都能笔下生花。前几年,还曾专门为他写了一篇散文诗,颂扬他数年如一日尊老爱幼,把大爱撒满河滩。这篇文章刊登在日报的头版头条,还给他伟岸的形象一个特写。那一年,那一版的报纸他一直珍藏着,权作是砥砺自己,遇到需要帮助的船客不沾鱼带腥。
  自从电动车盛行,人们开始绕行赵庄桥,不是因为他的收费,而是要将笨重的车子推上推下,不方便。过一趟缓慢不说,还带不了几个行人。宁走十步远,不走一步缓。渐渐他的生意越来越淡,田敏来这儿渡河的次数也数得清了。他木偶一样地撑着竹篙,他心思不属,船行到河心时,思想又开了小差,船头偏离了航线,最后打起了转转。
  “姚叔,你看,城里的房也买了;小汽车也买了,这‘一动’、‘不动’都有了,就凭种地,打零工,置办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再一下子拿出这‘万紫千红一片绿’的,哪儿还有那么多的钱?我与恬妞是真心相爱,我能给她幸福,您就放恬妞一条生路吧!”
  那天,程溪在外地打工刚回来,就马不停蹄地带着他的女儿恬妞在城里逛了一天,晚上回来,他们手牵着手,走进了他的家里。当时,他正整二两小酒喝着,下酒菜很单薄,一份真空包装的乌江榨菜,一份醋熘白菜。在他的生活圈子里,两个最重要,一个是恬妞,一个就是酒了。这是他自从痛失爱妻之后,长时间呼救买醉落下的嗜好。特别是晚上,二两小酒一喝,醉意朦胧的,一觉睡到天亮,没有思想,没有顾虑。程溪的到来,倒是给他增添了些许暖意融融的气氛,至少,这一夜喝酒不用孤影对月了。那孩子也挺会见风使舵的,鬼机灵,亲自下厨,看菜做了一道辣子鸡,一道红烧里脊肉,又做了一份甜玉米羹,陪着他喝酒聊天。毕竟是出门在外的,礼貌地给他夹菜、敬酒,他非常喜欢。程溪纵使有再多的优点,也不能当饭吃呀!没有那份彩礼,刀把儿就在他们家里攥着,女儿的后续生活就会悬着,这是他不能容忍、不能发生的。再说,那份彩礼,他一分钱也不会私藏,待婚后,他会如数打到女儿的银行卡上。彩礼是这儿方圆千里沿袭下来的规矩,谁家里收得彩礼多,谁家就光鲜无限,走起路来,腰杆也挺拔起来。留着自己花,不给女儿女婿的多着去了,前面有车,后面有辙,又不是单他一家是老圣人没走到的地方。假如他不收取这份彩礼,说不定别人还误以为他的女儿不尊贵呢!几个说客为程溪的事登门造访,都是热脸碰他个冷屁股,在这一点上,是没有讨价还价余地的。
  那天晚上,他为什么说是放恬妞,而不是说他,或者是他们?姚老黑不解,但也没有让步,这好像是程溪彩排数次预料到的结果,有着充足的缓冲余地,脸上始终舔着温顺,这也是姚老黑欣慰的。就凭他的性格就能断定,将来恬妞到他们家里至少不会受婆家的气。但也不能太强势了,一个女孩子家,强势了,婆家会暗地里骂她没娘、没有教养。他可不想平白无故地背这个黑锅,虽然家境不怎么宽裕,但对于女儿教育,他都会慷慨倾囊的。
  “嗨!老黑!你干啥哩?河里捞鱼哪?”对岸的田敏见他走心跑道地在河心打转转,既好气又好笑,唤魂似的喊。老黑这才回过神来,不禁哑然失笑,又悠悠忽忽地向河岸行进。
  “怎么?堵心了?”田敏一边盯着老黑的航向,一边试探性地问。他的动作有点儿夸张,第一句就问得让人摸不到头脑,老黑感到异常的蹊跷,难道程溪那小子不再抛头露面,又让邻居田敏来当说客?假如是,就算他巧口如簧,把散乱的坷垃头儿能说成堆,我也不会上他的套。先前几次车轮战过后,老黑也学会了圆滑。仅这一句,他就绷紧了神经,假装不经意的样子,反问道:“啥事儿能堵了我姚老黑的心?”
  他这是摸石头过河,看看田敏这个经过风吹雨打的家伙究竟有什么底牌。
  “说不堵心谁信!你看这架势,桥三两天就修好,到时候你还不得蹲到河滩上张着嘴喝西北风去。”田敏没有花言巧语,说得倒还认真。不过,这倒不是他所担心的,县城电动车厂那么多,怎么也能找个差事做做,或者凭自己会开车的本事,给商家送送货,倒也可以。再不济,这儿有现成的船,再置办张渔网,干捕鱼的营生,总之,天无绝人之路。这样推断,他应该不是程溪家的说客了。姚老黑放松了警惕,还不失时机地幽上一默:“昨儿,我做了个梦,茫茫大士,告诉我,在哪儿摔倒,就在哪儿趴下,自有人来扶。”
  “以后桥通了,路就通了,百姓的日子不堵了,心也就不堵了,你就在这儿趴着碰瓷儿吧!任凭他们踩在脚下,看谁来扶。”田敏说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把哪怕薄薄的一层遮羞布也要割得干干净净。
  “桥通了是好事儿,百姓心里也亮堂了。任何时候都是有坐轿的,就有抬轿的,我不相信自己就是抬轿的命。一人头上一个露水珠,都能活出自己的精彩,我也自有生计。”姚老黑不再调侃。
  
  三
  船晃晃悠悠总算到岸了,姚老黑递过跳板,一头搭在船头上,一端搭在河岸上。田敏把电摩费力地推上了船甲板,船又开始慢悠悠地在水面上晃动:“凡事儿,都不能太认真了,不然,没有能办成的事儿,就像这座桥,几经沉浮,才在这一届修成了。”
  他说的这事儿,姚老黑是知道的,而且被当作笑谈。本来,按城乡建设规划局的指标,桥与桥相距不得低于两千米,这儿刚好是荆山桥的旧址,过去的桥历经沧桑,五八年时给炸掉了,而赵庄七八十年代建了一座,这儿就成了被遗忘的角落。村民联名上书,阵势朝觐一般,可调查最后,都没有后音。上一届局长一上任就公事公办,架空了一些职能部门,亲自上阵,步量两桥之间的距离。是一千九百八十四步,按一步一米计算,就换算成一千九百八十四米,刚巧不够指标。但是,他忘记了一点,他个头高,步子大,误差多多。无论怎么说,这一页就翻过去了,总不能白拿国家的俸禄。终于等到这一届局长上任,拉尺子丈量,是两千零一十二米,才大兴土木,迎来了百姓的满面春风。
  “这认真了,就好事多磨,您说是不是?”田敏点燃了两支烟,将其中一支送到姚老黑的嘴里,自己也开始吞云吐雾。
  “既然还要重修,那五八年为什么还要炸掉呀?”这也是困惑他多年的疑问。
  “堵心呀!人一旦堵心疯狂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不是说那桥多少个拱没有谁能查得清。解放前,山东卖碗的汉子一拱放一碗,几次收回来的数量都不一致吗?”田敏望着断桥的遗址,颇为感慨,“新社会,新气象,既然怎么都查不清,又不信这个邪,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炸掉。这也是祛除心病的一种手段,虽然有点暴力。”
  “谬论!”姚老黑不以为然。
  “谬论也是以一种隐蔽的方式存在着,存在就是合理。”
  姚老黑觉得田敏的话有点儿雾里看花,让人捉摸不透,又隐隐觉得像是敲山震虎,便不再理会,聚精会神地操着他的篙。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桥炸得确实有点可惜,修好多不容易呀!张伯量倾尽家产,特别是最后,就差一块石头,怎么都合不拢,终于在一个老太太的茶棚里找到了那个被胡须飘髯的老人雕琢一年有余的石头,就那么一放,响如炸雷,霞光万丈,一座中国史上最长的多拱桥横空出世。”田敏陶醉其中,像是穿越到那个令他热血沸腾的时代。
  姚老黑仔细地聆听,他特别喜欢去触摸那些富有弹性历史的肤肌。
  “不过,堵心了,为了清淤,就要权衡于取舍之间。水穷云起,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田敏说着,开始向核心话题靠拢,“老黑呀!你也别固执了,孩子大了,冷暖自知,强扭的瓜不甜,就算他们东扯西借地凑够了十五万,将来,还不是她还?这哪里是给孩子造福?简直是给她造罪呀!响鼓不用重锤敲,你说我的话在不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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