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从额头往下一抹威尼斯生活


  老林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家。天色渐暗,鸟雀在屋前的竹林里,扯着嗓门啼叫,与远处母亲唤儿归家的声音遥相呼应。燕子是乡村黑色的小精灵,穿梭在屋檐下,影影绰绰地翻滚,像黑色的带舞者。牧童顶着荷叶,吹着竹筒,牵牛而归;大伯一边“嗲啦啦”呼唤着后面掉队的鸭子,一边用长竹篙,指挥着前面鸭队回家的路线,鸭子们扭腰顶臀,迈着鸭步,摇摇摆摆地归来。
  老林摸索着,从门框边按下开关。昏暗的灯光,从门口挤出来,落到老林的脸上,照出一付暗黑的容颜。银白的头发、黑色的脸颊,与头发不相称的眉毛和胡须乌黑发亮。若走近细看,眉毛和胡须的根部都是银白色,尖部染上黑色物,散发出沥青的味道。黑色的衣服背后,有一片形状不规则的花白图案,手轻轻一揉,指尖沾满汗渍干后细细的盐碱。
  坐在门墩上,老林从口袋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心相映餐巾纸袋,食指在舌头上沾点口水,揉出一张裁剪成小长条形废报纸,又从另一边拿出几缕金黄色的汗烟丝,卷成喇叭形,按亮打火机,点燃猛地吸上一口,紧接着一阵呛咳,脑袋像鸡啄米似的连续不断。等到喘过这口气,已是满脸眼泪,鼻涕和口水混在一起。老林从额头往下一抹,深深吸了一口气,擤出黑色的鼻涕,像两条虫子在地上卷缩,又顺手从眼角抹到口角,再在门框上擦去。
  俗话说“手空疮痒”,抽完烟,老林就感到左手臂那块溃烂的皮肤,奇痒难耐。他到屋旁那棵皂角树上,掰下一根皂角刺,点燃打火机,把皂角刺炭化成深棕色。轻度炭化的皂角刺,既高温消毒,又坚硬无比。撸起衣袖,露出淡黑的手臂,只见一个不规则的红圈,中间镶嵌一块比手掌大一倍的深黑色的痂,黄色的分泌物像这个图案的线条,划出道道痕迹。他靠在门边,用手掌在高高堆起的黑痂上轻轻抚摸,又是奇痒。老林大拇指和食指捏紧皂角刺,他一点点挑去腐肉、脓血,希望能早点长出新皮来。
  “明天不去沥青厂了,医院的医疗废物清理,已向护士长交代,后天一并处理。”老林心想。
  老林在沥青加工厂上班。利用下班时间,他承包医院垃圾送往医疗垃圾处理站,转眼已经干了十年。
  老林靠在门框上,望着黑色浸染的村庄,远处有点点星光在闪烁。那是萤火虫,千万只闪光的小精灵,漫天飞舞。半梦半醒之间,老林仿佛看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叫着爸爸,双手捧着萤火虫,从远方跑过来,飘满一路欢笑,撒下一路萤光。
  记得那年,朋友找到老林,神秘兮兮地带他来到一处低矮的民宅,只见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安静地坐在小凳子上,晳白的皮肤、圆圆的小脸蛋,乌溜溜的黑眼睛、整齐的刘海,油光发亮的黑发。只看一眼那怯生生的眼神,老林就满心怜惜。随着朋友小声嘀咕几句,他心头一震。
  “这就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宝贝!这是上天赐给我的天使!”老林毫不犹豫,从老乡那儿借两千块钱,交到人贩子手里,解开胸前的衣扣,双手把小女孩搂在胸前,捧回了家。
  林嫂都已四十岁,她与老林结婚二十年没有生育。看到老林捧回一个皮肤白晳的小女孩,如获至宝,甚是欢喜,取名林玉。
  刚到家,玉儿睁大眼睛看着这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一会安静得出奇,像丢了魂似的;一会儿又哭闹得声嘶力竭,含糊不清地喊着。林嫂束手无策,跟着流泪;老林在屋内来回踱步,唉声叹气,只能等时间治愈孩子心灵的创伤。玉儿是他们的宝贝,为让孩子早日平复情绪,林家两口商量,带孩子回老家。
  宏村是湘南边远的小村庄,离衡阳市区几十公里。那儿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民风淳朴,乡亲们亲如家人。老林家平时从广东回来时,都会给村里孩子们分几包糖果饼干,这次也不例外。孩子们稀奇地打量着玉儿,一阵围观,随后便伸出小手牵着她一起去玩。这里的山山水水,极具亲和力,时间是一付良药,它能冲淡玉儿的悲伤,她真的慢慢地快乐起来。
  玉儿已五岁,奶声奶气地学会了正宗衡阳话。玉儿跟在大孩子后面,趴到稻草垛下捉青蛙;挥着“劳挖子”,到肥土地挖蚯蚓喂小鸭子。此时,玉儿完全融化在宏村的亲情里。
  偶有某个下午,孩子们在晒谷场上玩老鹰抓小鸡。玉儿太小不合适参加,静静地坐在一旁观看。玉儿白晳的小脸蛋上,那双乌黑的眸子里,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洞,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思考。老林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儿,在苍茫的暮色中坐成一尊雕塑,心生疼生疼的,不知如何是好,搓着手,走来走去,目光避开不敢看玉儿,故意望向远方。却见,远处小溪堤岸的荆条在黑暗中发亮,一闪一闪。老林从家里找个玻璃瓶,来到小溪边,把萤火虫一个个地收集到瓶中,直到自己满意足够多,用一根线扎紧树叶盖着的瓶口,递到玉儿的小手上。玉儿盯着手里闪亮的玻璃瓶,数百只萤火虫在闹腾着,跃跃欲式地展翅,却又举步维艰。萤光点点闪烁,点亮了玉儿的眼神,照亮了她的心,玉儿开心地笑了。
  一阵凉风吹来,老林醒来。他靠在门框上打了个盹,梦见玉儿了。他揉揉眼,起身进了房里。几根木架支撑,稻草盖着的窝棚,就是老林的两间房。说卧室,实则是靠山边的那间,里面有两间“床”。两条双人凳摆放一米多远,架着几块木板。老林亲手梳去稻草叶,把干稻草杆扎成一小捆,整齐地排放在木板上当床垫;拆开的尿素、碳氨袋,平铺在上面作毯子,化肥袋上的商标小字迹,被老林躺得已模糊不清。几缕调皮的稻草,从尿素袋下探出头来,张望着老林。
  即便如此简陋,老林也过得充实,窝棚是他活下去的信念,到处都是玉儿的影子。他从木架子上取下一个灰不溜秋方便袋,这张一寸的小照片,是玉儿小学毕业时留下的。老林担心照片受潮模糊,总用一个小袋子装着挂在木柱子上,那儿正对着床。老林看着照片,照片中的玉儿正甜甜地笑着。老林用大拇指,轻轻抚摸照片中的玉儿,似乎生怕手指划破她的小脸蛋。老林笑了,眉心的皱纹渐渐舒展,然后心满意足地躺下。
  
  二
  老林手臂溃烂结痂处,又是一阵钻心的痒,老林轻轻地抚摸着,不敢抓破烂处。此刻,老林右手掌心的老茧,成了他挠痒的有利工具。
  自从玉儿离开,这里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就连窗户上塑料薄膜破烂掉落,老林也没去修补,他舍不去换掉。窗台前的那塑料薄膜上,残留着玉儿用钢笔划过的墨痕;右边那片破烂,在夜风中飘摇,那是玉儿用圆规脚戳破的。一切都按玉儿离开前的模样,老林才安心。
  此刻,月光从窗户的破烂处涌进来,似乎把窗口挤得更破,柔白地堆积一床。循着月光的足迹望向外面,屋外的树影在月光下斑驳,萤火虫不知疲倦地闪着光亮。老林怎么也睡不着,往日的画面一幕幕浮现眼前……
  那年玉儿五岁。小小玉儿有一双机灵的大眼睛,反应敏捷的圆脑袋上扎着两条乌黑的羊角辫。老林看着可爱的女儿,一步也舍不得离开。这天,老林在山脚锄地,玉儿正在地里玩耍。
  “爸爸,我又抓到一只蝴蝶。”玉儿在草丛边兴奋地叫道。
  “玉儿,小心点,地面有乱石,别摔到了。”老林放下锄头,叮嘱玉儿。
  “爸爸,蝴蝶这么大,为什么不发光?萤火虫那么小,可它却能闪亮。”玉儿喃喃自语。
  “玉儿的小脑袋里,不知装了什么东西,总有些奇怪的问题。”老林看着聪明异常的女儿,打心眼里高兴。
  刘奶奶神色紧张地从远处走来。玉儿认识,她家住在水塘对面,非常喜欢玉儿,有好吃的都会给玉儿送一份。刘奶奶跟老林附耳说几句话,他脸色大变,扔下锄头,抱起正在地里玩耍的玉儿,急匆匆地回到家。
  老林与林嫂嘀咕几句,林嫂也跟着紧张了,整理几件衣服后,一家三口出了远门。南下广东,在东莞一呆就是五年,春节也没回老家。玉儿在东莞上学,被父母宠成手心里的宝,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玉儿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只要遇到老家的熟人,父母就非常紧张?每次都会小声地说着什么,他们走了之后,留下忧心重重的老林两口子。
  时光匆匆,转眼玉儿已上小学四年级。每天玉儿上学,林嫂都要亲自送去学校,放学再接回来。这天,林嫂像往常一样,牵着自己的心肝宝贝,听玉儿讲学校的趣事。突然,迎面而来的三轮摩托一路飚过来,林嫂直觉感到不对劲,一把推开玉儿,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飞来的车辆,林嫂躺在血泊之中。车从林嫂身上碾过,撞到墙壁才停下,司机飞出去几米远,当场死亡。林嫂没逃脱死神之手,任凭玉儿哭喊,没能唤醒。三轮摩托没投保,老林家没得到任何赔偿。林嫂走了之后,老林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既要上班赚钱,又要当心玉儿。实在照顾不了玉儿,只好带着她重新回到了老家宏村。
  每当夜幕降临,玉儿坐在家里唯一亮堂的桌边写作业。劳累一天的老林在桌旁,就着昏暗的灯光为玉儿缝补衣服、袜子。老林用粗大的、带着厚厚老茧的手指,捏着细针,极不协调。他时而把袖子缝到衣襟上,时而又扣子缝到背后;一会扎不进去,一会儿又拔不出针,偶尔扎下去,便把手指扎出血。
  玉儿心疼父亲,想学家务活,可老林死活不同意,他一心希望玉儿把书读好,指望她将来离开这贫穷的山沟。玉儿明白父亲的心意,努力读书,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每当玉儿考了到100分,老林总笑得无比灿烂,就连脸上的皱褶,也舒展得平滑了许多。
  老林才40多岁,正值壮年,孤孤单单一个人带着女儿。隔壁大婶热心肠,几次劝老林再娶,老林从不动心,一概委婉地回绝。他内心是舍不玉儿,担心娶了后日子更紧,怕玉儿再受苦、没书读。每次拒绝之后,老林心情就会非常轻松。玉儿是他的命根子,在他心里,玉儿是最聪明的孩子。
  老林收回思绪,想到明天不用去医疗收集医疗垃圾,沥青加工厂上班也请假,正好可去摘野枇杷。老林翻身侧着睡,心里全是玉儿的影子。
  玉儿从小患有支气管炎,每到冬春季节就咳个不停,有时眼泪鼻涕都咳得满面,看过许多医生,治疗效果都不理想。小小玉儿病得不吃不喝,鼻子堵得出气不畅,小脸憋得通红。老林心疼如刀割,他用嘴巴吸出玉儿的鼻涕,让孩子出气舒缓些。上天悯人,终于,有位老中医向老林推荐验方,用野生枇杷核晒干后煮水喝治咳嗽,没想到竟然收到神奇效果。于是,每年夏秋季节,四处寻找野生枇杷,是老林的必修课。
  老林翻身侧着睡,心里全是玉儿的影子。明天上午,正好可去摘野枇杷。明天下午,把花生和红薯晒干,炼出最好最大的,将来与晒好的野生枇杷干,一起寄给玉儿。也不知远方的玉儿,是否还咳喇?红薯干甜吗?花生香吗?老林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三
  林玉本名叫王欣怡。在玉儿十八岁那年,老林拨通欣怡亲生父母的电话,请他们把玉儿接回江西老家,恢复真实姓名王欣怡。欣怡从衡阳重点高中转回老家重点高中插班读高三,她优异的学习成绩,让全校师生惊叹。欣怡以高考680分的成绩考入复旦大学,攻读最热门的高分子材料专业。接下来,欣怡又以优异的成绩毕业。
  同时,被美国伯克利大学高分子材料专业录取,获得全额免费奖学金。
  想到后天就是自己飞向美国的日子,欣怡的心情真像飞了起来。她双手合抱胸前,依窗而立。望着远处天边的星星,欣怡忽然有一种感觉,那是宏村的萤火虫。她强控制情绪,不去想宏村的山水和山沟里的人。可是,城市夜空的霓虹灯,不依不挠地闪烁着,绕动欣怡的记忆绵绵。
  欣怡那时叫玉儿,自从林嫂去世,玉儿跟着父亲老林又回到宏村。
  老林对玉儿如掌上明珠,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左右邻舍若对玉儿瞪眼,老林都会不高兴,拉长脸。
  有一天,村里大李生了小外孙,高兴地提着一壶酒,来找老林喝酒。谈笑着,边说边喝。酒过三旬,两人都喝高,声音也越来越大。
  “你要找个伴,将来好相互有个照应。”大李拍着老林的肩膀说,“隔壁村那个寡妇是主家过日子的人,她看上你的善良,不嫌你穷,只要你开口同意,她就带着孩子过来。”
  “我的能力有限,多添两张嘴,哪里养得活?”老林头摇得像拨郎鼓。
  “家需要一个女人,不然就没有家的味道。实在不行,别让玉儿读书了。女娃读再多的书,也是嫁人了。”大李劝道。
  “不行!我的玉儿非常聪明,是块读书的料。无论如何,哪怕我砸锅卖铁,都要供她读书。”老林的语气十分坚定。
  大李已有八分醉意,醉眼迷蒙的眼神,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老林,含糊不清地说道:“兄弟我知道,你不就是觉得,不让玉儿读书,对不起她亲爸妈?早知这样,那年他们找来时,你把玉儿还给他们,这样你和林嫂不用躲到东莞,林嫂也不至于客死异乡。”
  此时,十一岁的玉儿什么都明白了,她大声地哭喊着,冲出门去,任老林的声音在身后哀嚎。直到第三天,老林在一个树洞里找到玉儿。玉儿浑身冰凉,面色蜡黄,眼睛失神,饿得有淹淹一息。老林满脸自责,小心冀冀地抱着软绵绵的玉儿,心疼地,却又无声地流泪。不知他是恨自己当年自私的逃避,还是恨自己不该把这个秘密告诉玉儿?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